如何应对人生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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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关于人生荒诞的哲学收藏:Thomas Nagel 对荒诞的病因诊断,三种失败的消除方案,以及加缪的反抗 vs 内格尔的反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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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之前瞎想的东西一模一样,坚定了我觉得哲学无意义,哲学家并不比我们思想更加深邃的想法。不过人家总结的真的好,把你只"觉得"是那么回事的东西说出来、说的清清楚楚。


大问题:如何应对人生荒诞?

大家好,欢迎收看大问题节目。本期要探讨的大问题是:如何应对人生荒诞?(How to Deal with the Absurdity of Life?)

从哲学上说,人之所以会感到人生荒诞,感觉自己的生活没什么意义,是因为人生在世,总是会用两种视角看待自己的人生。第一个视角是投入的视角,第二个视角是抽离的视角;而这两个视角之间始终是相互冲突的,这就是人生荒诞感的来源!

这个对人生荒诞的分析,来自美国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写的一篇著名的论文,题目就叫做《荒诞》,The Absurd。本期节目将会详细介绍内格尔的这篇文章,为你分析造成人生荒诞的原因,并在做出病因诊断之后,分享应对人生荒诞的药方。

我们先从病因诊断说起,造成人生荒诞的原因就是人生在世的两种视角之间的冲突。

人生在世的两种相互冲突的视角

  1. 投入的视角
  2. 抽离的视角

我们一个一个来说,先说投入的视角。投入的视角就是——我们都在认真地活着,我们会从沉浸的、投入的视角来看待我们的生活,我们活在我们的生活之中。

只要你作为一个人活着,你就不可能完全不在乎任何东西。你总是会在意某些人、某些事、某些目标、某些评价、某些关系。你可能很在意自己的工作,一个项目没做好,你会焦虑;你也可能很在意一段关系,对方对你的依恋,会让你感到温暖,对方对你的疏离,会让你感到难过;你也可能很在意自己的未来。你会担心收入,担心年龄,担心自己有没有被时代甩下。

这个投入视角,用英文说其实就是:you take your life seriously。你把你的生活当回事了、当真了,没觉得自己是活在地球online游戏里的NPC;而是认为你的生活是真的,在意你的生活,关心你的生活。由于你对生活的关切,所以你就会操持生活中各种事物,操持你的工作,操持你的家庭,你投入在其中,认真地生活。

这是第一个人生在世的视角,投入的视角;但是,人不同于其他小动物的地方就是人会有第二个视角:抽离的视角。作为一个有反思能力的人,我们总能够从自己投入的生活中抽离开来,把自己的生活当成一个对象来审视。这时候,你就是从上帝视角或者宇宙的视角来看待自己的生活。一旦你置身于这样一种抽离的视角,你就会发现,那些平日里被你视作无可置疑、天经地义的你所关切的事情,并不像你原本认为的那样理所当然。

比如,你熬夜加班赶制PPT,赶着明天要向老板提案,干着干着,突然你抽离出来——从上方回看到这个正在熬夜加班的自己,你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你开始反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像个傻子一样熬夜到凌晨三点?这份破工作真的值得我这般付出吗?

或者,你在一段关系里患得患失,正当你为此内耗的时候,你突然抽离开来,觉得:我真的应该为了一段关系把自己搞得如此失魂落魄吗?或者,你本来为自己的未来焦虑得不行,可某个瞬间,你又会突然从这种焦虑里跳出来,问一句:这一切真的有这么值得我关心吗?

当你用一种抽离的视角把自己的处境当成一个对象去看待,这时候荒诞感(Absurdity)就产生了。当你站在宇宙的视角来反思自身时,你会觉得,你平日里关切的一切,好像都未必值得关切。

当然,当你站在抽离的视角自我反思的时候,你依然可以为自己关切的事情找到继续关切的理由。比如,当你反思这份破工作真的值得自己熬夜加班到三点吗?你会回答说:「是的,哪怕熬夜我也应该完成这个任务,否则我就会丢掉工作啊!」但新的问题又会出现:失去工作真的有那么值得你关切吗?你接着回答说:「如果没有这份工作,我就没有办法承担我和伴侣共同生活的压力了呀!」那接下来的问题又是——为什么维持这段共同生活这么值得你关切?你继续回答说:「因为我希望她能过得好一点,我希望我们这段关系能够稳定地继续下去。」那接下来的问题又是,为什么你如此关切你和你伴侣的关系呢?你回答说:「因为她是我的伴侣,因为我爱她。」

为什么需要熬夜加班?
↓
因为工作重要
↓
因为要维持与伴侣的共同生活
↓
因为要维系与伴侣的关系
↓
因为我爱我的伴侣

问到这,就问到头了,如果继续追问下去,你就要无话可说了。因为你拿不出什么更进一步的理由,来证明为什么「她是我的伴侣」或者「我爱她」这个事实这么重要。你似乎只能复读「这就是很重要啊」。换句话说,你为你关切的事情所给出的理由链条总要在某个地方停下来。而这个理由链条的终点,就是你的终极关切。

什么是终极关切(Ultimate Concern)呢?终极关切就是你一路追问「为什么」之后,最后问不下去的地方。它不是你论证出来的东西,而是你生活真正站立的地方。有些人的理由链条停在爱伴侣那里,有些人停在尊严那里,有些人停在自由那里,有些人停在快乐、上进或者追求成功那里。每个人停下来的地方不同,但每个人都有问无可问的、最终要停下来的地方。

而人生荒诞的根源就在于,当我们站在抽离的视角来看,我们的这些终极关切其实是任意的,或者武断的;用英文说,就是太Arbitrary了。这里的「任意」,不是说它们很随便,也不是说它们不重要。而是说它没有来自宇宙本身的终极理由作为保障,它是偶然的。为什么是偶然的呢?因为你之所以在意这些终极关切,只是因为你恰好是你,而你之所以是你这件事,并不是必然的。你之所以爱你的伴侣,只是因为你是你;如果你是吴彦祖的话,你爱的就是吴彦祖的伴侣了。

别以为这是哲学家的文字游戏,说「你是你」是偶然的,这其实还是关联到人类特有的抽离或者反思的能力。一方面,我们会以我们自己的视角看待世界,我们会觉得自己就是宇宙的中心;另一方面,我们也会站在上帝视角或者宇宙视角去反过来看待我们自己,当我们站在抽离的反思视角看待自己时,我就不是宇宙的中心了,我就不一定是我了。上帝视角看来人人平等、万物齐一,我就并不比吴彦祖更重要了对吧。

这就像什么呢?就像平日里你为工作奔忙,你觉得工作很重要;但一旦你抽离开来,再看待那个成天忙于工作的自己,你就不是看你自己了,而就像看待一只老鼠。看这只老鼠为了找口吃的,成天跑来跑去、东躲西藏,你就会觉得这只老鼠成天这么奔忙有什么意义呢?

总的来说,我们之所以会遭遇到人生荒诞,就是因为我们平日里关切的事物,常常与我们的某个终极关切相关联。而一旦从抽离的反思视角来看,我们就会发现,这些关切都是任意的、偶然的,并没有来自宇宙视角本身的终极保障。于是,你就会不由自主地对自己认真生活的态度,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你开始觉得它有点滑稽、有点可笑,甚至有点愚蠢。一言以蔽之:你虚无了。

这就是内格尔对人生荒诞的病因分析。我们既是生活的参与者,又是生活的旁观者。作为参与者,我们无法停止认真生活;而作为旁观者,我们又无法停止怀疑这种认真其实没有终极根据。归根结底,我们作为人,总是一方面以投入的视角看待自己的人生,认真地生活;另一方面又以抽离的视角反思我们的生活,觉得我们平日里认真投入的那些事情,其实并没有什么终极意义。于是荒诞感就产生了。

做完人生荒诞的病因诊断,接下来就要提供如何消除人生荒诞的药方了。其实,想要消除人生荒诞,就还是回到病因诊断上对症下药。既然人生荒诞源于人生在世的两个视角之间的相互冲突,那要消除荒诞,其实就是消除这种冲突。怎么消除呢?一共三种方案:要么就是同时保留这两个视角并试图调和这两个视角之间的冲突,这就是方案一,投身更大的事业;要么就是只保留投入的视角,而放弃抽离的视角,这就是方案二,不做反思怪,当个日子人;要么就是只保留抽离的视角,而放弃投入的视角,这就是方案三,我不再关切啦,我看破红尘啦。

消除人生荒诞的药方

  • 方案1:投身更大的事业
  • 方案2:只投身,不抽离
  • 方案3:只抽离,不投身

接下来我们会分别介绍这几种应对人生荒诞的解决方案,首先我们先说方案一:投身更大的事业。

方案1:投身更大的事业

之前我们分析了造成荒诞感的原因,就是当你用抽离的视角看待自己平日里关切的事情,你会发现这些事情其实并没什么意义。说到底就是你平时的那些终极关切,都还不够宏大;都是像爱老婆、爱老公、搞钱、评职称、买房子这样的事情。这些说到底,其实还是些个芝麻绿豆大的事情。

那解决方案是什么呢?就是把你的终极关切,搞得更宏大一些。你就不要再成天关心什么搞钱、评职称这些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了,而是投身真正伟大的事业;比如,推动科学发展、社会进步、人类解放、文明延续。用今天流行的话说就是,找到那个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那个比自己更大的事业。正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的那段经典的描述:

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对于投身伟大的事业作为找寻人生意义的方案,我们中国的古人早有说法了,就是追求「不朽」。中国古人就讲求「三不朽」,也就是立功、立德、立言。当你建立了这三不朽,你就获得了一种不死的属性,即便有一天你的肉身消亡了,但你的功业、德行以及思想还会流芳百世,这就是所谓的虽死犹生。

北宋的思想家张载就提出过著名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就是历代中国文人的理想追求,这虽然听起来或许有点中二,但中二就对了。要的就是这股劲,这就是投身更伟大的事业,你的人生因此才不会荒诞,才会有意义。

对于这种方案,内格尔是如何看待的呢?内格尔是否认为这种方案能够消除人生荒诞?很遗憾,内格尔认为,这种方案并不能消除人生荒诞。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以更大的事业作为你的终极关切,并不会削减它的任意性和偶然性。因为既然你可以追问,为什么我的工作这么重要,为什么我的伴侣这么重要,那你就同样可以追问:为什么社会进步如此重要?为什么科学发展如此重要?为什么人类解放如此重要?这样的追问,是永远难以逃避的。

并不是说这些更大事业在事实上不重要,而是说这些更大的、看起来更崇高的事业,它们的重要性本身,同样并没有一个来自宇宙本身的终极担保。当你抽离开来,站在宇宙视角看待它们的时候,这些推动社会进步或者科学发展,和你爱老婆爱老公搞钱评职称一样,都是可以怀疑的。

这就相当于,10000这个数字虽然看起来比起1大很多很多,但站在无穷大的宇宙视角去看,10000和1是同样有限大的小数字。所以,即便是再宏大的事业,面对宇宙视角的反思,你依然还是给不出一个足以彻底消弭所有怀疑的回答。因此,这个方案只是把问题往后拖延了一步,并没有消除荒诞。

所以在内格尔看来,这种想要通过调和人生在世的两大视角的方案,是行不通的。这两个视角就是根本冲突的,即便你投身再伟大的事业,站在抽离的宇宙视角看来,依然会感觉到荒诞。那如果调和的方案是行不通的,那么我们要消除人生荒诞的方案只能是保留其中一个,放弃另一个。我们先看保留投身视角,而放弃抽离视角的方案。

方案2:只投身不抽离

第二种消除荒诞的方案,就是只投身不抽离。既然荒诞感的产生总脱不开,你会退后一步抽离开来看待你眼前关切的这些事情,那你干嘛非得退后一步呢?为什么你就不能直接把头埋进沙子里,安心做一只鸵鸟呢?

之所以会有人生荒诞的感觉,就是因为你闲着没事总在追问意义,总在反思。这就是我们流行语里面说的「意义怪」或者「反思怪」。这种人就是没事儿找事,本来生活的好好的,一旦开始反思生活有什么意义的时候,就遭遇荒诞了。说到底,这就是自寻烦恼。

所以我们就不要当反思怪,不要当意义怪,不去想那些宏大问题,也不在凌晨三点思考人生。你应当扔掉家里的哲学书,取关大问题节目;毕竟,思考哲学会让人变虚无的!你就踏踏实实地做一个日子人,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儿不往心里搁。这样就不会遭遇荒诞了。

注意,这种只投身、不抽离的视角,并不是说让你躺平摆烂;而是说,你不要抽离,不要没事反思你手头做的这些事情的意义,你依然可以是积极的、勤劳的;比如认真工作,认真学习,认真维护和伴侣的关系。你做事就只是做事,不要没事抽离一下,问你做的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你白天认真工作,认真学习,晚上认真地娱乐,刷短视频,和朋友聚会,看电影,旅游,购物,把生活填满、把声音开大。这样,那些关于荒诞的问题,不就被挤出去了吗?

这确实是很多人日常生活里的默认策略:用工作、娱乐、社交、消费,把自己的生活尽可能地填满。好像只要日程足够满,只要生活的噪音足够大,那个关于人生意义的问题,就不会浮出水面。

这个方案在内格尔看来,能成功消除人生荒诞吗?内格尔认为,这条路依然走不通。为什么呢,因为这个方案其实是自我挫败的,也就是自相矛盾,自己会打败自己。因为你不可能认真地对自己说,「那,从现在开始,我绝不再从外部视角反思自己的生活了哦」。为什么不可能?因为你只要这样说、这样想,其实就已经站到了外部的反思视角里。你就已经把自己的生活当成一个对象了,已经开始管理自己和生活之间的关系了。当你对自己说「我的生活不要反思」,你其实已经是在反思之中了。

我们并不能靠意志,主动关掉自己的反思能力。你当然可以忙,可以分心,可以暂时不去反思,但你没有办法让自己从此以后再也不进到这个视角里。当你忙碌到凌晨三点,准备倒头就睡的时候,你还是忍不住会反思,我这一整天,写完了三份PPT、陪男朋友/女朋友吃了完饭,又去看了电影,然后又和大学同学喝了一顿酒,这一天的操劳,有什么意义呢?可想而知,你是永远关闭不掉这种反思的视角的。因为会反思就是人区别于小动物的核心特征;如果丧失了这样的超越性视角,我们与老鼠又有何异?难道你为了不遭遇荒诞,就不要做人了么?

既然在内格尔看来,超越性的抽离视角是人类怎么着也撇除不掉的。如果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另外一条路,那就是——保留抽离视角,放弃投身视角。

方案3:只抽离不投身

与上一个方案相反,这一个方案不是让你别反思,而是让你永远地停留在抽离的视角中。既然人生荒诞来自我们一边认真投入,一边又能退后怀疑,那么我能不能干脆不投入了?我们为什么要把工作、爱情、成败、得失看得那么重?我们不如从一开始就告诉自己:这一切不过是因缘聚散,不过是梦幻泡影。

我们很多的痛苦,恰恰来自投入、来自关切、来自于太认真了。而认真你就输了。你越在意一个人,就越容易被对方的一句话伤到;你越看重一份事业,就越容易被一次失败击垮;你越想证明自己,就越害怕别人否定你。既然认真会导致荒诞,那我就不认真了、不执着了。我看淡名利,看淡得失,看淡爱恨,看淡成败。你说我失败了?无所谓。你说我失恋了?无所谓。你说我被误解了?无所谓。你说我人生没有意义?也无所谓。如果我真的对万事万物都不再严肃认真,那从抽离视角看,我的生活好像确实没有那么可笑了——因为我本来就没把它当回事。

这种对人生荒诞的解决方案,也就类似于佛家的方案。佛家说「诸行无常」,意思是一切有为法都在变幻之中,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永远停留在它现在的样子。你现在拥有的关系会变,你现在拥有的身份会变,你的身体会变,你的欲望会变,甚至你以为最稳定的「我」也在不断变化。既然一切都在变,那么把某个东西抓得太死,就注定会痛苦。所以,我就不要对这些无常有所关切、有所投入了。我们斩尽尘缘,反而能得个逍遥自在。

对于这种只抽离,不投身的方案,内格尔会怎么看呢?内格尔承认,在某种程度上,这条路也许是有一点效果的。如果我们对万事万物都不再投入,不再严肃认真,荒诞感好像确实会被削弱。

但是,内格尔仍然对这个方案不满意。首先,很多人说自己看淡了,不再执着了,其实并不是真正看淡,而只是嘴硬。大家反复强调说自己看破红尘了,其实恰恰是因为自己没看破红尘导致的。你要真看破红尘了,就根本不会提起这事了。

更深入地说,这个方案不可行的原因在于这其中包含着一种悖论。你要达成这样一种超越性的、出世的心态,就需要做出苦修式的努力;而只要你通过刻意的努力、苦修、禁欲来追求这种出世状态,你就还是在非常认真地在把自己当回事。换句话说,你是在认真地让自己不再认真。

这就是悖论所在,你是在很用力让自己不再执著;而你的用力,恰恰说明你并没有真正摆脱对待生活的认真严肃姿态。你越是认真地想摆脱荒诞,这就越说明你还在把自己的当下处境当回事了。所以这种只抽离而不投入的方案依然行不通。

到现在为止,我们提出的三种消除人生荒诞的方案,在内格尔看来都行不通。无论是把自己投入某个更大的事业,还是发扬鸵鸟精神,把自己彻底埋进日常生活里,还是试图以一种出世的态度看淡人生,其实都走不通。归根结底,它们之所以失败,是因为生而为人,我们既不能彻底消灭其中的任何一个视角,也不能让两个视角下的世界变得协调统一。从这里我们可以得到一个教训:人生荒诞不是一个我们可以彻底消除的东西。

所以,「如何消除人生荒诞」其实是一个伪问题,我们根本就不该问这种问题。真正值得问的问题是——既然人生荒诞是我们不可避免的宿命,那么,我们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它呢?答案是,直面荒诞!接下来我们来介绍加缪的方案,反抗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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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4:加缪的反抗

前面三种方案,说到底都是想把荒诞感消灭掉。但是,法国文学家和哲学家加缪的看法并不是要消灭荒诞。他首先要我们承认:人生就是注定荒诞的。问题不是怎样把荒诞洗白,而是:当我们已经清醒地看见人生荒诞之后,我们该以什么姿态继续活下去?加缪给的方案就是反抗荒诞。

按照内格尔之前的分析,人生荒诞来自两个视角之间的冲突。我的很多执着的事情并没有来自宇宙本身的重要性;可是我又没有办法真的放弃这些执着。我知道自己的生活有点可笑,但我又不得不继续生活。荒诞感正是从这种「既清醒又无法抽身」的处境中产生的。放到加缪的语境中来说,他认为荒诞感产生的根源就是你清醒地站在宇宙视角,去向这个世界询问你执着的那些事情有什么意义,但世界对你始终沉默不语。

面对这种沉默不语,我们该怎么办呢?加缪的回答就是反抗,加缪式的反抗——就是要在这个处境中保持一种悲壮的英雄主义。最能代表这种姿态的,是加缪在《西西弗斯神话》这本书中描述的西西弗斯。西西弗斯受到诸神惩罚,一次一次把石头往上推,推上去,滚下来;再推上去,再滚下来。没有终点,没有完成,没有最终胜利,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故事之所以如此打动人,是因为它几乎就是现代人人生荒诞的寓言:我们解决一个问题,很快又会出现下一个问题;我们以为终于安顿好了生活,生活又重新制造新的焦虑;我们拼命向前,最后却发现许多努力并没有通向一个终极答案。我们人生的处境就像西西弗斯一样,每天做着重复而无意义的事情,我们每个人都在推着自己的石头。

而加缪给的应对方案最震撼的地方在于,他在书中说:「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这句话很多人不能理解,觉得很荒谬:西西弗斯都成天推石头了,怎么会是幸福的呢?这句话的悲壮之处就在于西西弗斯的幸福不是来自成功,因为他是注定无法完成任务的。而西西弗斯的幸福也不是来自于某种虚假的安慰。

加缪不是说,反复推石头其实有一个一般人看不到的更高深的意义。石头还是会滚下来,命运还是没有出口,世界还是沉默不语。那么,西西弗斯为什么是幸福的呢?就在于他清醒地知道这一切,却仍然转身下山,重新开始。这就是加缪式英雄主义的核心:并不是因为我能赢,所以我反抗;而是即使我知道我赢不了,我仍然倔强地抗争下去。并不是因为人生最终会给我一个答案,所以我继续活;而是即使我看清了人生的真相就是人生没有终极答案,我依然勇敢地生活下去。

套用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的超人的故事来解释西西弗斯的精神:当恶魔对超人说,生命就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永远重复的永恒轮回。超人是怎么回答的呢?超人回答说:永恒轮回是吧?那就,再来一次吧!

放到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加缪式反抗就是:你知道工作不可能彻底做完、人生不会从此一劳永逸、关系不会永远稳定、未来也不会给你绝对保证……但你第二天还是起床、还是工作、还是爱人、还是处理那些不断滚落下来的石头。你不再用「一切都会变好」欺骗自己,也不再用「反正都没意义」放弃自己。你只是清醒地承认:是的,这一切没有终极担保;是的,我的石头还会滚下来;但是,老子不服,老子就还是要把石头给推上去。

这就是加缪对于应对人生荒诞给出的方案,要像一个英雄一样倔强地反抗荒诞,即便我们认清了反复推石头是没有终极意义的,我们仍然积极地推石头。那内格尔会怎么评价加缪的这种方案呢?内格尔说:兄弟,why so serious?

在内格尔看来,加缪的方案太悲壮了。没错,内格尔与加缪一样,同意人生荒诞是无法消除的,我们只能直面荒诞。但是,内格尔不同意加缪直面荒诞所采取的姿态。在他看来,我们没必要如此悲壮地面对人生的荒诞。接下来,我们就来介绍内格尔自己所提出的如何应对人生荒诞的方案。

方案5:内格尔的反讽

内格尔和加缪一样也认为人生荒诞是无法消除的,我们只能承受荒诞的人生。但内格尔和加缪的分歧在于,加缪显然认为人生荒诞是一个重要的、需要我们严阵以待的问题;而内格尔却主张,如果我们真正了解了人生荒诞的本质,就会发现它其实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需要被悲壮地对待。在内格尔看来,我们不必每天扮演一个与宇宙决斗的悲壮英雄;我们也不必把自己的人生拍成一部内容是:一个孤独的人类,站在冷漠宇宙面前挥拳、咆哮、反抗的黑白史诗电影。内格尔会关掉西西弗斯自带的英雄主义的BGM,说:兄弟,chill,放轻松一点好吗。

内格尔怀疑,荒诞真的值得我们如临大敌、严阵以待,以至于要挥舞拳头去反抗吗?换句话说,对人生荒诞报以倔强和反抗的态度,究竟是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还是因为没有把事物的本质看透而催生的一种自己给自己加戏的姿态?在内格尔看来,加缪这种听起来格外悲壮的英雄主义方案,其实有一点顾影自怜,也有一点小题大做;用今天的话说,加缪描绘的这个图景有点中二。

荒诞其实并不是一个敌人,我们没有必要去反抗它,去和它做坚决的斗争。为什么呢?这就要说回到内格尔提出的对人生荒诞的诊断了。人生之所以是荒诞的,是因为我们生而为人,不可避免地要同时占据一个投入的、入世的视角,和一个超越的、抽离的视角。也就是说,荒诞感不是某种偶然发生在我们身上的心理事故,它就是伴随我们的人类身份自然出现的东西。它来自这样一个自然的事实:我们既是有限的存在者,又是那种能够理解并反思自己有限性的存在者。你只要是个人,就不可避免地会感受到荒诞。

我们人类具有反思的能力,因而总是会反思自身的境况;你会感到荒诞,恰恰说明你不仅能活,还能看见自己正在如何活;你不仅会认真,还能意识到自己正在认真;你不仅在这出戏里,你还能看见戏台。

从这个角度看,荒诞感并不只是贬低人生,它也在某种意义上抬高了人生。老鼠不会觉得自己的鼠生是荒诞的,因为它不会退后一步问:「我作为一只老鼠,鼠鼠我每天这样跑来跑去到底有什么意义呢?」石头不会荒诞,因为石头没有生活;机器不会荒诞,因为机器没有自我反思。只有人会荒诞。因为人既是有限的动物,又拥有某种超出自身有限性的眼光。我们既会饿、会怕、会爱、会嫉妒、会焦虑,又能回过头来看见这些饥饿、恐惧、爱、嫉妒和焦虑。

所以在内格尔看来,荒诞未必需要这么严肃地对待,它就是我们生而为人的一种自然处境。如果我们不像西西弗斯那样把荒诞当个敌人那样去反抗,我们应当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荒诞呢?内格尔给出的答案是:反讽。

内格尔这里说的反讽(Irony)并不是指玩世不恭,也不是指你对你生活中的事情都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反讽它根植于这样的一个事实:人不同于老鼠,是具有反思能力的。我们一方面在认真地生活,另一方面又能抽离地看到自己在认真生活。所以内格尔式的反讽,更接近一种带着自知的认真。它的意思是:我知道我的生活没有终极担保,但我仍然认真地继续生活,我仍然会关心今天要不要把饭吃好、工作能不能做好、爱的人开不开心;我知道自己的焦虑从远处看有点可笑,但我并不因此取消自己的焦虑,也不因此取消自己的生活。换句话说,反讽不是让你退出人生,而是让你带着一种自己能反过来看到自己的眼光,重新回到人生。

这不是一种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天真,而是一种在知情状态下继续投入的态度,是一种不再天真的认真。如果我们拆成三步走就是,最开始你第一次认真了,你这是天真的认真。你活在投入的视角里,觉得自己在乎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工作当然重要,爱情当然重要,别人怎么看我当然重要。我们不太会问这些重要性从哪里来,只是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投入进去。

然后,你进入了第二步,即抽离的视角。你突然发现:原来这些东西没有那么绝对。原来自己在乎的东西,并没有宇宙级的担保。原来自己这么郑重其事地生活,从某个角度看也有点可笑。于是荒诞感出现了。

而反讽的态度就是第三步:既然自知到荒诞了,觉得生活有点可笑了,那我就带着这么一点自嘲继续认真生活。这种反讽态度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它同时保留两个视角。它没有让你退回到第一步的天真的认真里,假装人生有一个终极保证;也没有让你永远停留在第二步的抽离的视角里,冷冰冰地宣布一切都不值得。它让你既看见生活的裂缝,又继续生活;既知道自己认真得有点可笑,又仍然允许自己认真。

反讽三步走

第一次认真:天真的认真。

第二次荒诞:看见认真没有终极担保。

第三次反讽:知道这一切之后,仍然愿意认真。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大家比较熟悉的类比,它有一点像我们常说的:「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看山是山」,是因为你还没有反思。你天然地活在生活里,觉得该工作就工作,该恋爱就恋爱,该焦虑就焦虑,该努力就努力。第二阶段「看山不是山」,是因为你退后一步,突然发现:原来这一切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稳固。原来我如此郑重其事地生活,从某个视角看,也有一点可笑。第三阶段「看山还是山」,你并不是回到最初的天真,也不是忘记了第二阶段的问题。你并不是把那道裂缝彻底弥合了。那道裂缝还在,你仍然知道,在另一个视角下,山并不只是山。但即便如此,你还是继续把山看作山,继续在这个世界里生活。

内格尔本人在论文里面还用了一个奇妙的比喻。他说,就像你的伴侣先跟别人私奔,之后又浪子回头,决定回归家庭,你这边就像一切都没发生一样接纳了ta,还是将ta视作你的另一半。只不过这时候,你看待ta的眼光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你不是真的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知道这段关系已经不可能回到最初那种毫无裂缝的状态。虽然你接纳了ta,但你的接纳里,会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清醒,也许还有一点自嘲的笑。你对你自己说:嗐,还能怎么滴,当然是选择原谅ta啦。

同理,面对我们注定荒诞的人生,我们要做的也只不过是在知道一切之后,仍然回到生活里去。你继续工作、吃饭、爱人、回消息、做计划,继续为了某些事情心动、担心、难过、期待。但在某些时刻,当你突然发现自己又把某件小事看得太重,又在为一段关系反复内耗,你可以对自己报以一点反讽的、自嘲的笑。不是嘲笑自己愚蠢,而是跳出来看待自己,并像一个朋友那样对自己说:这哥们(姐们)又开始认真了,唉,认真点好呐,认真点好呐!

往后的日子,你可以继续认真工作,认真爱人,认真吃一顿饭,认真把明天过好。但与此同时,在某个深夜,当你突然觉得这一切有点可笑的时候,也不必惊慌。那不是你出了什么问题,而是恰恰说明你还保留着一种人的能力:你能从生活里退出来,看见生活的裂缝,并且在看到裂缝之后仍然愿意带着一点清醒、一点自嘲、一点温柔,重新回到生活里去。

介绍完内格尔本人提出的应对人生荒诞的药方,接下来,让我们进入本期如何应对人生荒诞大问题研讨会的会议总结。

会议总结

人之所以会遭遇人生荒诞,归根结底,是因为人不是神,却有类似于神一样的智慧。我们不是神,就像小动物一样投身于自己的日常生活之中;可另一方面我们却又有神的智慧,我们会站在上帝视角回过头来看到我们自己投身的生活,于是,荒诞感便产生了。我们的那个作为神的自己,去看待作为那个作为小动物的自己,这种错位,难免就会让我们自问:我是谁?我在干嘛?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正如《圣经·创世纪》里面所描述的: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原本生活在一种天真的状态里。他们吃、喝、行走、相爱、与万物共处,却并不会把自己的生活当成一个问题来审视。他们活着,但他们并不会从自己的生活中抽离出来;他们存在,但他们还不会把「存在」本身当成一个需要追问的对象。

可是,当人类的祖先偷吃了智慧之树的果实以后,人便有了神的智慧,于是,事情发生了变化。他们的眼睛明亮了。他们开始知道善恶,知道羞耻,知道自己赤身裸体,于是用无花果树叶遮住了自己的身体。换句话说,人类获得了一种新的能力:人不再只是活着,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活着;人不再只是行动,他们开始审视自己的行动;人不再只是在世界之中存在,人开始站在世界之外回头看自己。

这就是智慧的诞生。而智慧的诞生,也就意味着荒诞的诞生。因为从此以后,人类再也不能像小动物那样,完全沉浸在生活之中。小动物饿了就去觅食,困了就睡觉。它们当然也会痛,会怕,会挣扎,但它们大概不会在深夜突然问自己:「我作为一只老鼠,每天这样跑来跑去,到底有什么意义?」可是人会。人吃饭的时候,会问这顿饭是否体面;工作的时候,会问这份工作是否值得;恋爱的时候,会问这份爱是否真实;活着的时候,会问人生是否有意义。

这就是人类的特殊处境:我们既是动物,又不只是动物;我们既生活在世界里,又能够把世界当成对象来审视。我们有反思能力,我们能够从具体的生活中抽离出来,像看另一个人一样看自己。这就是人类的处境最特殊的地方,人类吃下了智慧之树的果实,拥有了神的智慧,但我们终究不是神。神如果真的站在永恒视角里,也许可以完全超脱,可以不被具体生活牵动;小动物如果完全沉浸在当下,可以不去追问终极意义。可人偏偏夹在中间。我们既不能像神一样彻底超越生活,也不能像小动物一样完全沉入生活。我们知道自己的认真没有终极根据,但我们又无法真正停止认真生活。

当然,人生荒诞未必是一件坏事。因为荒诞感至少说明,我们不是麻木地活着。我们不仅能生活,还能反思生活;不仅能行动,还能追问行动。智慧让我们痛苦,但也正是智慧,让我们不只是活过,而是知道自己活过。当你下一次在夜深人静时突然感到人生荒诞,突然觉得自己每天如此忙碌、焦虑、认真、牵挂,好像有点可笑的时候,不必急着否定自己,那不是你坏掉了。那恰恰说明,那颗智慧之树的果实仍然在你身体里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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